突破传统肿瘤研究范式，深圳学者系统推进“新肿瘤学”体系构建

癌症研究正处于范式转型的关键时刻。一直以来,全球抗癌研究与临床实践几乎全部围绕“体细胞突变”理论展开,涵盖分子分型与个体化精准医学、新抗原疫苗及测序技术等方向。就连近年热门的肿瘤微环境与免疫研究,最终也多归因于癌细胞或基质细胞中的特定基因和突变。然而,该理论难以解释治疗抵抗、复发和远处转移等关键临床难题:晚期患者生存率仍低;靶向与免疫治疗虽是重大突破,但属被动干预——往往在肿瘤已高度进化及异质后才启动,无法阻断其适应性进展;即便基因组学与多组学快速发展、新药持续涌现,绝大多数晚期肿瘤患者仍难实现长期无病生存。

2024年,南方科技大学第二附属医院(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)罗伟仁教授主译的《重新思考癌症》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。原著主编之一Bissell MJ院士因颠覆性提出“动态微环境调控肿瘤表型”理论,荣获2020年加拿大盖尔德纳国际奖。该书从理论、系统、时间及(微)环境四个维度进行剖析,开创性地构筑了后基因组时代新范式“癌症系统观”,其中涵盖了“肿瘤科学进步观”“关系本体论”“治疗尼采效应”“细胞吸引子”“达尔文进化论”“返祖现象”“治疗时间与时机”“超越肿瘤状态”等新理念,为我们深入理解和治疗肿瘤构建了一个高屋建瓴的认知框架。

例如,该书指出癌症状态的超越或逆转,需从个体、医疗系统、社会文化、国家到全球生态位层面实施精准生态干预。更紧迫的是,肥胖、糖尿病与精神障碍等共病正系统性重塑机体微环境与全身稳态,加速癌症生态恶化,加剧侵袭性与耐药性。这提示人类癌症并非由内在突变驱动,而是嵌套于宏观生态环境与机体微中观环境的生态系统之中,并持续受其动态互作塑造。因此,“生态位重建”必须成为战略优先。

随后由罗伟仁主译的《癌症生态学与进化》于2026年出版,这是全球首部系统融合生态学与进化生物学解析肿瘤的专著,由Ujvari、Roche与Thomas主编,Gatenby等权威专家参与。它以五大进化生态视角重新定义肿瘤的本质属性及治疗逻辑:体细胞选择驱动发生;生态学原理阐释癌细胞-微环境互作;行为生态学解析克隆间竞合;自然选择解释癌症在物种层面的罕见性;进化医学基于约束、错配、权衡与共同进化,阐明人类患癌易感性。

该书首次纳入野生动物癌症与比较肿瘤学前沿(如传染性癌症、生活史策略),揭示癌症对生态系统功能的影响;梳理基于生态进化原理预测肿瘤时空演进的研究,推动适应性治疗、双重束缚、耐药成本等新策略落地;并在免疫、表观遗传、休眠、转移、异质性等议题中提出原创概念,如“宏微观两阶段进化”“假性缺氧”“风险分散策略”,并将转移明确定义为“肿瘤入侵生态学”事件。

以我国特色癌种“鼻咽癌”为切入口,罗伟仁2023年明确指出肿瘤为多维时空“生态进化合一”的病理生态系统,具备生态互作(种内关系与种间关系)与进化动力(选择、克隆扩张)。肿瘤-宿主界面即“生态过渡带”,其边缘效应、肿瘤出芽、梭形细胞与假性缺氧,均是生态适应的直观表征。“桑基鱼塘”模型形象揭示了肿瘤内物质流、能量流与互利共生的生态本质。“生态调控型治疗”目标不在单纯杀伤,而在削弱优势克隆、重置生态演平衡。

由此其本人提出“医学生态病理学”:用生态与进化原理解析疾病病因、机制、病理变化与转归。他强调,很多时候癌症转移并非晚期事件,甚至始于原位癌阶段。这意味着在诊断出原发瘤之时就需将潜在转移纳入治疗考量。此外,应从生态病因学、行为生态学与比较肿瘤学角度,探究体型、代谢、寿命等跨物种特征与人类肿瘤易感性的关联——理解单细胞实体之外的上层生态逻辑更具深远意义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在2025年《中华肿瘤杂志》刊发的中华医学会成立110周年专栏文章中,罗伟仁特别指出,“是时候重新思考肿瘤的存在本质、系统特征和生态模式,为肿瘤学研究范式打开新的一扇窗。” 过去的抗癌实践几乎全部锚定于体细胞突变范式。其推动了靶向治疗革命,却未能突破晚期实体瘤治愈瓶颈。因其本质是“事后应对”:当耐药克隆已在治疗压力下完成达尔文式筛选,再换靶点只是重复循环。而生态进化观将肿瘤视为可被主动引导的动态系统——适应性治疗即典型例证:通过调控药物剂量与时机,在敏感与耐药克隆间维持竞争平衡,延长无进展生存。

“因此,亟需回归达尔文进化思想的本质内核,将肿瘤视为一个受自然选择调控的适应性生态系统,而非静态的基因与分子异常集合。唯有在此基础上,方能发展出主动调控肿瘤进化轨迹、延缓或阻断耐药克隆扩张的干预策略,从而推动治疗范式从以‘最大细胞减灭’为目标的静态干预,转向以‘维持长期疾病控制’为导向的动态管理。”罗伟仁说。

这一系列研究工作共同奠定了后基因组时代“新肿瘤学”的理论基础,系统推动我国肿瘤防治的认知范式转型与体系能力升级。罗伟仁指出,“我们应该突破‘体细胞突变’范式的解释边界,以‘系统生态进化观’为理论内核,共同构成后基因组时代‘新肿瘤学’理论体系的核心支柱,为重构临床决策逻辑、生态进化原理为导向的联合干预策略、切实延长晚期患者预后提供坚实的科学依据。